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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[北日原创苏州河系列故事之一]孤 渡<4>  

2010-09-21 19:53:36|  分类: 中篇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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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北日原创苏州河系列故事之一]孤 渡4 - 北日 - .
 

14】他终于应了这篇文章的题目,走上了最初一个人摆渡的阶段。因为爹爹的被捕,一夜之间,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,应该承担一个男人的责任。交代过两个妹妹,一定要好好照顾病入膏肓的爷爷,不能让老人家吃不上饭,穿不上衣。

看着妹妹们对自己点了头之后,他一个人,披上两片麻袋片,提起平时剥树皮用的柴刀,挺直了瘦骨峋嶙的小身板,那模样简直像一个古代侠客,孤零零走向了风雨飘摇中的摆渡口。

那些日子,靠着茅柴浜人的周济,白天饥一餐,饱一餐;晚上身下稻草,身上破衣烂衫;蜷缩在风雨飘摇的一艘木船旁边,他固守着那个不再摆渡的摆渡口。

十几岁的他,其实是明白的,习惯了摆渡过河的人,早就不习惯再绕道过桥。这中间的原因,不仅仅是上下班方便不方便的问题。谁都知道,过铁路桥旁边的便桥,过北新泾的木桥,都免不了要给守桥的日本兵鞠躬,弄得不好,遭呵斥詈骂算是轻的;时常有人被认为对皇军不恭敬,有反日的情绪,而挨枪托砸,挨皮鞋踢;甚至竟会被抓起来,去做苦力,做劳工。

绕道过桥,就要多走很多冤枉路,费鞋事小,费气力就不一样了。做工的都是苦出身,早晨吃的是泡饭就咸菜,多走那些路,起码消化掉一半。到厂子里刚一做事,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叫。

还有,他们一班做十一二个钟点,是小菜一碟的事情。晚上回家晚,早上就贪睡。起身晚了,如果再绕道过桥,保不准饭碗就要被敲掉。

见他独守摆渡船,有茅柴浜的青年或者一根油条,或者一只大饼,凑到他身边,悄悄跟他商量,言下之意,你爹爹没得回来,我们自己来撑船过河,怎么样?他一听这话,眼睛瞪成铃铛,叫嚷着,不行!不行!没我爹爹,哪个也不准动船!

有人看准了这个机会,忙不迭找到他家,跟他妈妈商量着,怎么推选出会撑船的小青年,怎么由他们借用木船,自己摆渡过河,当然,也深入推敲了付租借费的事宜。来人讲,看看能不能付原先摆渡费的三分之一?

 

15】妈妈没有当场允诺他们。

等他们走了以后,妈妈让大妹把他从摆渡口喊回家,当着上身靠着房柱子、胸口直拉风箱的爷爷面,跟他商量租借摆渡船的事情。他兀自就有点神气起来,好像自己真的就是一个像爹爹那样的男子汉了。

妈妈流着眼泪讲,自从爹爹、吊眼皮跟和尚被抓走,这几家人家的日子实在不好过,还好妈妈还在做着娘姨,一个月有一点点进项;否则,几家人家的大人孩子,早就要扎起嘴巴过日子了。眼下有人愿意租自己家的船, 倒是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。等爹爹他们回来,再把船要回来,也没什么大碍。

连咳带喘的爷爷,点了点头,算是应允了。奇怪的是他,死活不同意妈妈的办法。妈妈讲那么多道理,他听不进;妈妈哄三岁小把戏似地哄他,他不领情。小小年纪竟然就认了死理,一个劲儿嚷嚷,摆渡口是咱家的,一交到别人手里,肯定回不来了;爹爹回来就没得船撑,一家人又要饿肚子。

他不晓得,在跟爷爷和他商量之前,妈妈已经答应浜北青帮堂主黑皮,将船和摆渡口租给他用。谈下来的条件是,除了按月付租金以外,还要一次性付定洋二十块银圆。妈妈想的是,男人不在家,不能让公爹躺在床上等死,有了这笔定洋,不管公爹愿不愿意,死活要带他去一次仁济医院,让大夫给好好看看。

谁都不可能想到,一向温顺、没主张的妈妈,会擅做决定,实在是迫于无奈。她怎么会想到,自己做的这个决定,将会影响他们全家今后的生活轨迹。而且,很快的,由凤凰木器厂的牛皮做中人,黑皮跟妈妈在租借契书上画了押,按了手印,妈妈收了黑皮的定洋。后来,当后来的事情发生之后,受了刺激的她,总是颠颠倒倒神经兮兮地讲,我做的孽,是我做的孽哦。

妈妈怎么也没想到,已然生米煮成熟饭的租船事情上,练帮里的老太爷他们,也没说啥;偏偏自己从来都又乖又听话的儿子,会比爷爷爹爹还犟牛,死活赖在船上,就是不下船。

更意想不到的是,小小年纪的他,竟敢一手拎着一把柴刀,一手攥着一把斧子,一看见有人想上船,就狼嚎似地狂叫,不要啊——!哪个上来,我就劈了哪个——!说着,一边挥舞斧子,一边却把菜刀架在自己细细的颈项上。

此情此景,吓得妈妈脸色刷白。她一边哭,一边讲,你个小冤家啊,快把刀放下,放下来——!黑皮来收船的徒子徒孙,回去报告时,一个个不能不说,这个小东西还真他妈的是块料子,再过几年,他老子只能帮他拎草鞋。

得到这个消息,黑皮先起是想动粗的,预备硬劲把船搞到手。眼看已经成功的好事,被一个小卵核子搅了,简直气歪了他的鼻子。也许,缘了自己是孤儿出身,七八岁上没了爷娘,就开始在道上混,全仗着敢作敢当的秉性,才混到如今的地步;所以,当他亲眼目睹了小子的做派,不由起了恻隐之心。

另外,他也觉得手下说的不错,苏北帮老七死在日本人手里,倒也罢;要是最后他活着出来,凭他的脾气,对自己的堂口,终究是个啰嗦。于是,这件事情在妈妈还了定金,黑皮撕了契书之后,似乎不了了之了。

 

16】老了的他,回忆这件事情的时候,已经缺乏时间概念了,只说是租船之事过去有一个月光景,爹爹和吊眼皮先走出了班房,蓬头垢面、胡子拉碴地回到家里。一家人又是哭又是笑的印象,在他脑子里深深扎了根。

回家以后,他渐渐看出,爹爹和吊眼皮阿叔跟老早不一样了。先是那座有点颓败冷落的渡口,很快发生了家人,甚至帮里不少人,不怎么赞同的变化。

一是,栈桥的缆桩上,多了一只比原先那艘船吃水浅了五寸的、缺了油布雨棚的简陋的船。

二是,加了一只船过后,爹爹又找了大卵子和小癞子做了小船的船工。平常日里,摆渡过往客人的活计,都由大卵子他们这艘小船承担了。船小,一遇河面起了稍大的风浪,不要说大卵子两人害怕,连爹爹也一再关照,千万不能冒险开船,弄得不巧要出人性命。

三是,爹爹和吊眼皮常常把原来那艘大一点的船,撑到外面去,有时候,一出去就要十天半个月。问他们出去做什么,他们什么也不说,光说帮一个老板送一点货色;一副腔调神神叨叨,鬼鬼祟祟。他跟妈妈,整天为爹爹提心吊胆。但是,他们晓得爹爹的脾气,也不敢多说什么。

他跟妈妈,苏北帮里所有的伯伯叔叔还有哥哥,以及茅柴浜里的所有人,连帮里的老爷子,只知道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找过爹爹,大家在疑虑当中,只能把它归到男人女人风月之事里面去。只有妈妈哭过两次,跟自己男人吵了一架,就没了下文。而对此事深处的秘密,没人进一步追问。

好像是夏天,天上正下着夹着雷电的瓢泼大雨,一个衣褂湿得紧紧贴在身上的姑娘,甩着头发上的雨水,悄悄推开他家吱嘎作响的门,问,哪一位是七哥?这间到处漏雨的屋里所有人的眼睛,刷地集中到姑娘身上。

爹爹应道,我就是。姑娘道,七哥,能不能借一步说话?等爹爹从屋外进来,面色变成铁铸似的。他拿起一把补过好几块补丁的油布伞,一声不吭,转身出了门。

 

17】凌晨,天刚泛鱼肚白,爹爹弯腰进了家门。对于夜里出去做了什么,他仍旧什么也没说;只是板着脸子关照家人,夜里来人的事情,不要多废话,晓得吗?现在想起来,恐怕当时在整个茅柴浜,唯有爹爹知道事情的严重。因为,带着大儿子跑了的大哥,神秘地回来了。

那天夜里,爹爹冒着雨,紧随姑娘跑到药水弄。大哥在药水弄一家咸肉庄——就是下等妓院的二层阁楼里,跟爹爹见了面。两人稍作寒暄,大哥马上开门见山地说,我晓得,你眼门前正在帮老竹管那死汉奸做事情,大哥劝你一句,这样下去,准定要倒霉的。

爹爹不接他话头,反倒盯问他,大哥眼门前在做什么?大哥压低嗓音说,在四老爷手底下做些跑腿的事情,就是跟日本人斗,不如兄弟们一起来做,怎么样?

江南的地面上,四老爷是什么含义,绝大多数人都明白。所以,爹爹满眼狐疑地看着老大。假使说老大投了重庆方面,他还能理解;老大说自己投了四老爷,爹爹却怎么也不太相信。

这个在帮里从来都是养尊处优的大哥,能吃得起四老爷那面的苦?想想,只能用世事难料来说服自己,爹爹摇了摇头,说,这可是一点没还价的杀头事情,自己做已经够吓人了,再牵连兄弟们,不行。

大哥低笑一声,说,老七,你不晓得,参加四老爷的队伍,将来照样吃香的喝辣的,升官发财;你忖忖,啥场合寻得到又不危险,又能得利的好事?爹爹问,大哥住在什么地方?

大哥并不回答,只是让爹爹好好想想,说,还会来找爹爹的。话音未落,人就走进了黑暗里面,倏忽,不见了他的影子。街角处,一辆黄包车发疯似地狂奔。

见过大哥过后不几天,那个大哥老婆讲到过的驼子,莫名也来找了爹爹。恰巧,吊眼皮,还有刚回来的和尚,跟爹爹——他的师父上了船走了。有人看见他们的船是夜里撑出茅柴浜,向西走了。至于船撑出去做什么,没人知道。

和尚回来后,在自己那个破屋屁股还没坐热,就跑来他家。他这才知道,被抓之后,大概日本人看他长得长一码大一码,就把他和一帮年轻人弄到苏州无锡一带,搬水泥修碉堡,差点没被折腾死。和尚说,这趟能活着转来,算他福大命大造化大,也算祖坟上冒了一股青烟。爹爹赶紧叫他歇两天,妈妈帮他烧了几顿大肥肉,他才缓过劲来,光头也显了油色。

爹爹他们撑船走后的第二天,驼子就在河边拦下他和妹妹,问,想不想读书认字啊?他点点头,两个妹妹跟着也点头。接连几天,驼子走街串巷,挨家挨户问有小孩的人家这个问题。人家都说,谁不想让孩子识字啊?不过,没的钱啊。驼子说,只要管他饭吃,他就教;饭菜好糗,不问,只要能吃饱就行。

大家一听驼子这话,都动了心。有人说,要是孩子们能识字,将来混成个账房先生,做个铺子里的大伙计,也算咸鱼翻身了;不过,这事情还是要等七哥回来拿主意,看看他怎么讲。

爹爹,吊眼皮跟和尚一去九天,撑回来的船却是空的,人呢,却累得连屁都放不动,一撞进家门,和衣而卧,倒头就睡,呼噜打得山响。而茅柴浜几个遇事能摆得上话的老少,像煞有点不看山水。他们不管爹爹累成什么样了,自说自话地闯入他家,忙不迭让驼子说办学的事情。

硬撑起来的爹爹,一点说话的心思也没有。他沉默着,听了驼子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。爹爹说,让小把戏读书识字是好事情啊,我讲不出反对的理由。于是,办民校的事情,就这样定了下来。

不过,爹爹一想起,就是这个死驼子,给老大出的主意,老大才投了四老爷,做着脑袋掖在裤腰带上的营生,弄不好还要满门抄斩,心里总有点格涩的感觉。

 

18】格涩只能藏在心里,正像那天爹爹自己说的,小孩子能读书认字,是天大的好事。所以,表面上,爹爹瘸着一条腿,四处奔走,一副蛮起劲的腔调。茅柴浜人纷纷跟在爹爹屁股后头忙乎,虽说只是你一砖,我一瓦,我一草,你一木,终究,茅柴浜的第一所小学校开了学。

学校就在河神娘娘庙旁边的新搭得草棚子里,孩子们没觉着破相,倒满心高兴得比过年有劲:一块白木板刷上黑漆就是黑板,几块长条木板搁在垒起砖坯上,权作了书桌;凳子就更简单了,一色的木墩子,有的是一个整的,有的是两个摞在一起。

课本是驼子带来的油印课本,他和妹妹跟其他二十多个孩子一样,人手一册,激动的他们至少三个晚上没睡着觉,不知道怎么保护好宝贝课本。读过两年私塾的爷爷就教他们,拿捡来的牛皮纸,包住书皮,用蜡烛油点在书页的四个角。一边做一边告诉兄妹三人,这样,书皮就不会破,书角不会卷。

学校开学了,他们上午上课,在石板上,沙盘上,捡来的废纸上,一笔一划地写人口刀,鸟虫鱼。参差不齐地跟着带浓重宁波口音的驼子,朗诵课文。下午,这些孩子继续破衣烂衫地满世界讨生活,但是,他们隐隐觉得,读书使自己的心有了不同以往的明亮。

不久,他发现了一个情况。

住在河神娘娘庙里,每天上午教书,下午在邮政所门口的法国梧桐树下摆代写书信摊的驼子,口口声声说,自己开这所破破烂烂的学校,就是为了混一口饭吃吃,否则像他这样的废人,还不活活饿死?

可是,他明明看见,一到晚上,经常有大人们三三两两踱过小学校那面,神秘兮兮地钻进草棚里,不到深更半夜,不会出来。他猜不到草棚子里可能发生的情形,更不可能知道大人们会听一个残废说些什么。有一点他是十分清楚的,草棚附近总有两三个人转着圈子,看似在抽烟聊天,却管着周围来去的人。他们很强硬地不许人走近过去,连自家的老婆孩子也不行。

记得是学校开学快一个月的时间,他跟妹妹已经认得不少字了,还学了几篇儿歌。他高兴的赛过过年穿新衣裳,吃水果糖。每天做着又脏又累的活计,嘴巴里总要时不时地背诵几遍这些字词和儿歌。

一天下午,他正在屋前空地上,翻晒刚剥来的湿漉漉的树皮,砸直弯弯曲曲的铅丝,嘴巴里嘀嘀咕咕念叨,明节天气晴青草地放风筝线长风筝轻兜起风儿向上升......忽见又矮又矬的驼子,一颠一跛从河边过来,问他,你爹爹在吗?

奇巧,爹爹前天撑船闪了腰,本来早上想硬挺着上船去,可是早起腰疼得动弹不得,只能留在屋里休息。驼子听说爹爹在,也不敲门,推门就进了屋。好奇心驱使他趴在门缝处,偷听驼子跟爹爹的谈话。

驼子说,七哥,有一个四老爷手下的账房先生,过两天要到青浦去收账,能不能搭你的船?爹爹说,后天晚上,竹管筒子正好有货色在淀山湖,要从那里往市区运,巧的是,这趟船装的东西不忌讳,所以,回程才有押船的。

驼子轻声问,七哥,从这里到淀山湖,一路上有多少个稽查点,你知道吗?爹爹呵呵笑了,十七个吧,还好啦,竹管筒给了我一张日本人开出来的特别通行证,一般情况下,畅通无阻。驼子说,那好,这件事情全仰仗七哥帮忙了,四老爷说了,谁为他做过事情,他心里都有一本帐的。

 

19】现在花白头发的他,坐在轮渡站的门口,啜了一口浓酽的茶水,看风驰电策的轻轨列车,说,看到没有?有时候,事情的变化就跟这列车一样,你还没准备好呢,它就来了。

那时候,爹爹逐步在与驼子以及由他带过淀山湖那面的账房老刘接触过程中,听到了不少抗日的道理;加上自己亲眼目睹的日本人残害中国人的事实,越来越觉得,亡国奴的日子,不是人过的日子。他说,大哥说得对,要做一个有血性的男人,不能做窝囊废。

萌生跟日本人对着干的念头,是在驼子和帮里老大找来之前。爹爹跟吊眼皮、和尚,撑船时候,常常聊一些市面上流传的中国人打日本的故事,时间一长,这几个血性汉子心就蠢蠢欲动了。可是,到底怎么跟日本人干,怎么干了日本,又不暴露自己,他们拿捏不定。直到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,使得爹爹怒火万丈,下了狠誓,操你妈的小日本,只要老子不死,就跟你斗到底。

引发爹爹下狠誓的事情是这样的:那天,在东家屋里忙碌的妈妈,听到隔壁大妈传话,说,爷爷病又重了,你男人又不在家,三个小把戏只会哭哭啼啼;她慌忙哀求苦恼向东家告了假,心急火燎往家里赶。

谁料得到,当妈妈经过新闸路桥的时候,一个矮日本见一标致中国少妇过来,一双色眼骨溜溜直转,恨不能一口吞吃了她。他上前,生硬地说她鞠躬不标准,对太君大大地不恭敬,说着,就动手动脚,企图侮辱。本份的妈妈,一见此状,吓得大声叫嚷起来。结果,换来了一顿拳打脚踢。

妈妈羸弱的身体,怎么经得住受过武士道训练的小日本的摧残。经郎中的检查,大大小小的皮外伤不算,她的肋骨竟被打断了两根。劳碌命的妈妈,因为日本人的缘故,卧床不起,算是一生中时间最长的一次休息。要不是东家恨日本人,同情妈妈的遭遇,妈妈大概连娘姨都做不成。

向来敬重妈妈的爹爹,见妈妈被日本人打成这副模样,胸中的怒火腾地就烧了起来。他招呼贴己的兄弟,谋划着去新闸桥报复那个矮东洋。若不是爷爷和妈妈连说带劝,让他为兄弟们想想,为这个家想想,千万不能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。

憋了一顿饭功夫,一言不发的爹爹,猛地踢翻凳子,一口气跑到摆渡口,跳进冰凉的河水里,抻着脑袋,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哗哗流淌的苏州河水,要不是他跟妹妹追到岸边,哭叫着爹爹,真不知道爹爹会在水里蹲到何时。

上了岸,爹爹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一直到天亮。回到自己草屋里,他说了一句,这笔帐先记下。

那天,没出大事情。

 

20】过后,爹爹悄悄问了妈妈几次,假如我出远门,你一定要想法离开茅柴浜,顶顶要紧的,是把三个小把戏带大。妈妈是个聪明女人,早觉出爹爹的心事,她很骄傲自己有这样一个男人。偎在男人的怀里,她流泪点了头。有妈妈的点头,爹爹胆子放得更大,他开始了行动。

那年春天的时候,有一次出船回来,撑船的只有爹爹一个人。没等爹爹过去,住在茅柴浜北面的吊眼皮的家人,心急慌忙赶过来,追问吊眼皮的下落。爹爹摇着头说,船到金山卫那边,听说吊眼皮跟和尚有修船的手艺,一家船厂老板死活非要留他们,帮忙赶两件活计,还事先给了饭钱,没事的。

两块银洋的饭钱,小心翼翼塞进胸前,吊眼皮的瘸腿老娘,仍旧伤心得像猪油糊了心,竟然满嘴是舌头地到处乱讲,老七坏了良心,串通日本人,把茅柴浜的后生小伙往火坑送。弄得全茅柴浜的男女老少,看见他家的人,眼睛里都是问号。

和尚那面倒是没人跑来纠缠,那不是他家人省事,而是他的爹娘哥姐,在苏北往上海的逃难路上,一起死在日本人的炸弹底下。算他和尚有造化,日本人扔炸弹的时候,正巧他蹲在路沟里拉屎,才捡了一条小命。所以,遇事没人为他出头,也只有爹爹有好事会想着他。

风言风语四起之时,也是爹爹忙得黑白不着家之日。外人只当他为了避风头,不敢回来,家里不仅是爷爷妈妈,就连他,心里晓得爹爹在忙什么。所以,苏北帮老二带着几个兄弟,跟着老太爷的黄包车,一路寻到他家,不容分说,指着爹爹鼻子就开骂。

这样的举动,大概在任何帮会里,不太可能发生。除非,帮中认为这个人已经成了魔。老二的手指头,差一点戳到爹爹的鼻梁上,你个丧门星,丧良心的怂,竟敢拿人性命赚钱,你他娘的,还是人不是人?苏北帮眼看就要坏在你手里了,帮里哪能还能容你?十天之内,你不把小吊跟和尚弄回来,兄弟有情,不过,帮规无情啊。

看着坐在吱嘎响的凳子上的老太爷,脸色涨成猪肝的老二,以及怒气冲天的兄弟们,爹爹笑了笑。他清楚帮规有一条,卖友者,或者自裁,或者开香堂,三刀六洞。他笑着对老太爷和众兄弟讲,我老七是什么样的人,老太爷,各位兄弟到今天还看不明白?这真让我寒心。今天把话挑明了,要是老七做出上对不起祖宗,下对不起弟兄的勾当,不用开香堂,我,还有我一家的性命,老七自会自行了断。

人家都说无巧不成书,可没人说无巧不成事。偏偏事情就是巧,那天,苏北帮老太爷由帮里老二几个徒弟搀扶着走后,爹爹让妈妈将他的换洗衣服打成包袱,又叫过他,嘱咐他不露声色地去大卵子家,只要说一句,船漏了,然后马上回来。

他出了门,疯了似地朝大卵子家狂奔。尽管他觉得自己这样奔跑,有点莫名其妙,还是很快奔到了地方。也许就是在这个时候,上次在他家出现过的姑娘,又一次出现了。姑娘也只说了一句,老地方,老时间。

 

21】爹爹出门的时候,约摸已经是子夜时分,因为他在寂静中听到,大自鸣钟远远地响了十二下。

爹爹开门出去时候,妈妈好像也跟了出去,他就睡不踏实了,就悄悄起了身,溜出门去。蹑手蹑脚向黒影里的爹爹妈妈靠拢。

他听到了爹爹在说,我先到老师那里去一趟,再到药水弄走一遭。看看那个情形对路,就先往那走。以后的事情,走一步看一步。不过,跟日本人干这颗心,决不会变。妈妈说,你要做的事情,我拦不住,家里边我一定弄好,等你回来。接下去,他听到妈妈嘤嘤的哭声。看到爹爹越走越模糊的身影。

第二天,两辆军用卡车拉着几十个杀气腾腾日本兵,以及十几具尸体,冲进了茅柴浜。

他刚从摆渡口回来,心里正惊讶,怎么一夜之间两艘摆渡船都没了,整天在船上撑船的大卵子和小六子也不见了,他心里惶惶然起来。

就在心里没着没落,不知跟谁诉说的当口上,他看见了那两辆日本人的卡车,横冲直撞地朝茅柴浜驶来,好像在空中荡过来荡过去的心,咯噔了一下子,腿就下意识飞快挪动起来,人整个让车轮扬起的漫天灰尘罩住,看不见天上那颗惨白的太阳。

等他看清车上拖下来的尸体里,有吊眼皮,有和尚,有大卵子,有小六子,有黑胖,有烂冬瓜......长到这么大的他,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感觉,身体重的像灌了铅。一个劲儿往地下沉,眼前所有的人影,忽然都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影子,其中有几个影子扑倒了在地上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些尸体中,没有发现爹爹的影子。

 

 【点下列题目阅读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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