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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[北日原创苏州河系列故事之二]光 阴<3>  

2010-11-06 18:39:59|  分类: 中篇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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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北日原创苏州河系列故事之二]光 阴3 - 北日 - . 

12.

二十六号门里的欧阳主编,出班房比包小姐早了大半年。

二十五号的乔家大少爷有空就跟人讲,若不是主编娘子拿了一条小黄鱼,外加当了一副金首饰,托自家上下左右打点,欧阳主编的事情,还不晓得拖到什么时候。等主编回到家,弄堂里的人都为二十六号一家子拊额庆幸,如果再晚几天把主编办出班房,估计性命交关。

弄堂内外的老老小小,闻听欧阳主编要回家了,甚为主编一家高兴。尤其是一帮子女人,车轮转似地去帮忙主编娘子收作房间。反倒是拖着一双儿女,苦巴巴挣扎的主编娘子,却只会落泪,没一点开心迹象。

主编回家的那天一清早,弄堂里只要能动的人,齐刷刷拥在弄堂口,左张右望,等主编回家。这一等,一直等到太阳走过头顶。时间一长,前前后后一些有事情的人带着一面孔歉意,去跟主编娘子打招呼,说等事情办好,再来望主编。走了这些人,弄堂里欢迎的场面就冷清了许多。

约摸下午两点多钟,一辆刷着警察局字样的美式吉普开道,紧随着的,是一辆奥斯汀轿车,从后马路穿过来,拐到了弄堂口。原来是本区的警察局专门派车送欧阳主编回家。

 

据弄堂里的老人说,那一天随车来的,有区党部的干事,警局的社会科科长,自然也少不得出版局的报刊发行股长,还有宁波弄堂的里长,排场弄得不小。瘦科长宣读了嘉奖令,然后由书记长颁发了嘉奖证书,还有一笔抚恤金。上前答谢并领证书和抚恤金的,是主编娘子。当时的掌声很热烈,领奖人的眼泪很汹涌。

而事主欧阳主编,因为双腿被东洋人打残,硬是被人抬进弄堂,会后也是抬进家门的。老人想到从前行过伍的主编,曾经是何等的风流倜傥,如今却成了脚高脚低的跷脚,走路离不开拐杖,不由人不唏嘘不已。难怪他老婆连小苏北的娘子都不肯放过。

 

长得胖墩墩一脸福相的欧阳主编,从他爹爹开始,三代人都居住在这里,算是这条弄堂的老土地了。由于家传书香,他还是小孩的时候,就知书达理,为人笃厚,从来没跟人红过面孔,人缘甚好,是大家公认的弥勒佛。而且,他编的杂志,明明是鸳鸯蝴蝶派,从来不跟政治搭界。想不到,东洋人却不放他过门,竟然把魔爪伸向了他。

这个好好先生,半年前的一个黄昏,好好地坐在他的编辑室里——其实就是他自家的假三层,字斟句酌地修改那篇连载故事,因为故事涉及一个明末知识女性如何沦落风尘,最终为负心书生抛弃,死于委身投靠清廷的汉官知府大人手中,很是符合小市民阶层的口味,杂志销量节节攀升。

他莫名其妙以反日罪名被弄进班房。不要说欧阳家人摸不到他被抓的路数,连弄堂的人凑在一起分析,也很是茫然。大家表示,要一道找路子,托关系,想把好好先生捞出班房,可惜,法道不够。好在欧阳主编福大命大造化大,捱到了小日本投降。国民政府以抗日英雄的名义,放他出了牢监。

 

13.

第二年刚开春,听说包小姐出了班房。可是,全弄堂的人没有看见活着的她,只有小苏北在葬了包小姐以后,回忆说,有一天半夜里,天落着倾盆大雨,路上弄堂里几乎看不见人影,他看见包小姐回来过。

当时小苏北发现一个缩头苟颈的人,野猫般悄无声息地溜进弄口,他差点叫喊起来。事情也是凑巧,走到弄堂转弯角上,那人停下来,调过面孔,他借着忽明忽暗的路灯,看到了包小姐惨白憔悴的脸。

奇怪的是,包小姐并没朝原先住的十七号走,而是向左转弯。小苏北觉得蹊跷,赶紧三脚两步追过去,却连个鬼也找不到了。他怀疑天黑雨大,恐怕自己看走了眼,所以,一直不愿声张。

落汤鸡似的小苏北爬上骑楼,他老婆赶紧递上干爽衣裳。待他刚躺下,搂着白胖老婆昏沉沉正要睡着,隐隐约约,透过刷刷的雨声,一个女人似乎在弄堂后门方向,凄楚悲惋地唱着一段戏文,因为是他家乡戏,所以,印象很深:

狂风吼大雪飘天寒地冻
    除夕夜辞旧岁又是一冬
    看百草齐戴孝随风晃动
    有百花凋零落面带愁容......


 

第二天一早,风驻雨停,早起的小苏北下了骑楼,直奔后门而去。果不其然,后门的顶门杠子被人拔了,昨晚的风雨之中,应该是包小姐从这里出去的。小苏北把顶门杠子插上,不声不响地回骑楼吃早饭。

就在小苏北说的那个半夜之后的第三天,半年前还养尊处优的漂亮女人,成了氽江浮尸。泊在铁桥下的木船上的船民发现时,她已经被苏州河水泡得不成人样。这也算对应了红颜薄命那句古话。

死了的包小姐也真够作孽,竟然没有一个亲戚过来料理后事。跟她老家泰州离的很近的小苏北,不忍一个曾经美丽的女人,死后在普善堂的停尸房里腐烂发臭,成为饥饿老鼠的腹中餐,便以老乡的身份出面,跟普善堂化来一口薄皮棺材,又央求附近几个做娘姨的同乡女人,一路送包小姐在虹镇老街的乱坟滩入了土。

 

小苏北包括其他自称听见包小姐在弄堂后门唱戏文的人,是绝不晓得她在临跳苏州河前,做过一桩能让她自家闭拢眼睛的事情。为了做这桩事情,那天她才冒雨回来,才不向右转回十七号,而是向左转。而这条不大的弄堂里,大概只有欧阳主编和我太外公,清爽这桩事情的缘由。

这两个可称小弄名流的男人,像煞有意在掐包小姐的忌辰,不然,不能那么巧,刚好在包小姐断七那日,被人发现他们在虹镇老街的乱坟滩出现,手里捧着香烛冥币以及供品。

过了春,过了夏,又过了秋,欧阳主编娘子和我太外婆,偶然在冬天的烘山芋摊旁,听从牛庄路寿品店的小伙计跟摊主吹牛皮,讲,宁波弄堂的两个老板看看像煞有介事,其实料作糗了结棍了,跑到乱坟墩头,给死掉的小野鸡烧香。烘山芋摊主对着他又是挤眼睛,又是歪嘴巴,小伙计根本不接翎子。他哪里晓得,旁边两个山青水绿的太太,跟那两个老板非同一般的关系。

 

14.

主编娘子回到家里,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,连夜饭也没心思做。看着肢残的老公,那个祭死掉的小野鸡的疑问,硬是梗在喉咙里。胸口一梗,兀自就痛,她斜在后客堂的竹榻上,哼哼唧唧起来。

二楼前厢房里,欧阳刚吃过药,正凑在台灯光里,细细读刘鹗的《老残游记》,读到老翠花依在老残腿上那一段,他挪了挪屁股,眼门前就模糊起来,那个可人的影子恍惚扭摆着过来了......溺于幻觉的欧阳还不及欢愉,忽闻楼下娘子苟合似地呻吟,倒着实唬了一跳,忙胖起喉咙问,哪能啦——?

他娘子只管哼唧,像煞耳朵随着哼唧也出了问题,听不清爽老公的问话。恐怕失望于书笃头男人,晓得写艳情小说的路数,倒一点点不晓得花自家女人,女人便颠倒于悲情香艳小说里。此刻,眼门前忽地浮出了包小姐的影子,想想一个妖妖调调、却也有几分活色生香的姿容的女人;忖忖不久前还坐着黄包车,在弄堂里出出进进的女人,倏忽便香消烟灭;不忍处,莫名竟滴下几颗感慨红颜薄命的泪来。

 

也难怪主编娘子,虽是冰雪聪明一个女人,毕竟传统,婚后心思只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上,至于人心险恶的山高水深,在她,终是神痴胡痴。若是她明白,那个雨夜小苏北依稀所见的故事就里,刚才的眼泪恐怕早换成了火焰。

没错,那个雨夜,那个缩头苟颈的人影,不是旁人,就是刚出班房的包小姐。当惊怵于一声闷雷,她不禁恐惧地转过面孔,警觉地望了望弄堂口,奇巧被小苏北认出,而她左拐后突然消失,令小苏北以及后来晓得此状况的人,疑惑不解。大家一直疑惑的焦点,这条弄堂里,究竟啥人跟汉奸的女人搞七捻三?姓包的女人之死会不会跟这人相关?

向来欢喜多管闲事的红鼻头阿福,连老婆也瞒着,独杆子跑去警察署报告,指天踏地发誓讲,做了氽江浮尸的女人,死的忒蹊跷,那夜跟她碰头的啥人,准定脱不了干系。户籍警老山东管宁波弄堂不是一日二日了,扳着手指头从一号人家开始数,一直数到勒末一家,硬是数不出哪一家有嫌疑,除开主编欧阳包括他的娘子。

 

不管包小姐如何不堪,可绝不至死罪,何况红鼻头阿福自愿替苦主出头,不顾老婆蹲屋里作天作地,几次三番跑去派出所打听破案消息,弄得老闸桥泥城桥一带风生水起,没几日就变成了茶馆里厢的头条新闻。

最要紧关子是,先起传的是包小姐一边厢吃定官场汉奸,三六九捞现钞;一边厢弄堂里留后脚,万一日本人败了,老汉奸倒霉了,她还可以卷了细软,跟着暗里的相好脚底板涂油滑掉,真正是左右逢源,一箭双雕。可惜,毕竟她是一个女流之辈,头发长,见识短,万没想到日本人一垮,老汉奸被抓,留后路男人得了财,掼了人,绝了包小姐的后路,这个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小娘,在上海滩无亲无眷无朋无友,喊天不应叫地不灵,不做氽江浮尸才怪。

阿福的推测更大胆出奇,却也寻不出这个推测有啥漏洞,不愧犹太人的绰号:啥叫掼掉人,明明就是杀人灭口嘛。你们想想看,包小姐手里厢的钞票啥场合来的?哎,对嘛,一是自家卖出来的,另外呢,老汉奸弄来的,敌产啊,那个揠在暗里厢的男人,假使不让包小姐永远消失,查出来,定他一个窝藏敌产,他马上就要吃牢饭。经阿福这样颠倒一讲,不少人包括警察老山东都觉着,嗯,太像这么一桩事情。

 

不过,这个新闻传到后来,歪的厉害了,一歪歪到公安局是吃干饭的,这么小一桩案子,从春破到冬也破不掉,看起来那个男人法道太深,黑道白道通吃。故事从茶馆店弄堂里的口口相传,上了报纸电台。老闸分局局长被上峰喊去,狠狠训斥了一顿。回来后,他火冒三丈,冲进牛庄路派出所,拿所长骂了个狗血喷头。所长又拿户籍警老山东尅了个三魂出窍。最后责令老山东跟他的徒弟,一个月内寻到那个死男人破案,破不了案,按照蒋委员长的紧急勘匪令处置。

案子没破,红鼻头先倒了大霉。红鼻头福生以扰乱社会秩序罪,蹲进思南路的看守所那扇黑漆大门,福生记饮食铺被充公。他那个肥壮的老婆,在自家男人眼门前像煞很守妇道,没人想得到,男人吃冤枉官司不过两个月,坊间忽然看见她卷走了家当,带跑了小孩,从宁波弄堂消失了。后来,从牛庄路那面传来闲话,讲,福生算得精刮,还是着了这个女人的道,人家老早就跟金城大戏院那面的当铺老板麻皮勾搭成奸了。前两天,帮日本人做过事情的麻皮,不晓得用了什么法道,竟然从监牢里出了来,就带了自家老婆小孩,又带了人家的老婆和小孩,逃往香港避风头去了。

 

红鼻头福生一进牢簰——监牢,吓得整个弄堂鸦雀无声,一夜天工夫,再听不到嚼包小姐舌头的声音,也看不见聚堆为福生喊冤的人群,牛庄路派出所的警察也一反猎狗腔调,下到弄堂来,也只钻进梅家茶馆笃悠悠喝茶,谈山海经,一副天下太平的景象,似乎早两天闹哄哄的案子从来没发生过一样。可怜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福生,莫名其妙蹲在班房里,连一个探视的人都没。

若不是那日午后,欧阳主编娘子在弄堂里喊住老山东;若不是那日午饭,老山东少有的没吃饱老酒;若不是那日主编做了充分准备,霉头触到南天门的福生,想要出来,恐怕不知要到猴年马月。

还记得这个吗?欧阳主编掼出一叠杂志。

晓得,我老婆顶欢喜看啦。老山东搓搓手,拿起一本翻着。

主编娘子皱紧眉头,想起老底子只要杂志一出,老山东就来弄伸手牌,气哼哼甩了一句,白看啥人不欢喜啦。老山东一捋稀拉拉的头发,啥意思嘛,看两本杂志还跟我计较啊?主编慌忙对女人眨眼睛,女人狠狠瞥了老山东一眼,咚咚咚下楼去了。欧阳喘了一口气,对着面前的老山东,如此这般地讲了一个故事。随着故事的展开,老山东眼睛越等越圆,嘴巴越张越大,最后,他打断主编的话头,真的还是假的啊?你反正是编故事的老鬼,不要编故事给我听啊。呵呵,主编从藤椅上撑起沉重的身体,立在三层阁中间,啥闲话嘛,这桩事情老闸分局有存底的,不相信你叫你们所长去查一查。

 

老山东读过警察学校,在所里厢也算是摆的上话的角色,听了主编前前后后的叙述,就急吼吼回到所里,跟所长上上下下一嘀咕,憔悴颓靡的红鼻头福生总算出了牢门,回到了宁波弄堂。第二日一早,老山东踏着脚踏车赶过来,撕去了福生记饮食铺门上的封条,兄弟啊,以后起自家管牢自家一只大嘴巴,这趟不是欧阳出来讲话,你班房弄不好要坐到下一世去了,好好开店过日子啊。福生欲哭无泪,欲言又止,只是拼命点头。

看闹忙的隔壁邻舍,一个个代福生谢谢老山东,吕顺和烟纸店的吕老板还塞了两包美丽牌香烟,老山东拱拱拳,道了一声,叨扰了,骗腿上车,一歇功夫便不知去向。大家劝慰闷头坐着的福生要想开点,然后七手八脚帮忙他打扫积了厚厚尘垢的小店。从此后,这个从来不肯吃亏的精刮人,看见隔壁邻舍过来,不但笑脸相迎,只要买他点心吃他饭,一律让利三分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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